秦泗河:踏遍五洲战痼疾

作者:来源:《大众日报》发布时间:2022-11-18浏览次数: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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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秦泗河在门诊

秦泗河在病房□记者王世翔报道

□ 本报记者 杨学莹

周末人物·中国新闻名专栏

初“识”秦泗河,是今年8月,在潍坊医学院校史馆的中国肢体残障医学展览馆,记者看到一组组让人震撼的术前术后对比照片:那些下肢严重畸形,根本无法站立,只能蹲着、坐着、趴着、跪着走路的人,术后居然站起来,能扶拐甚至徒手行走了!

秦泗河,山东五莲高泽镇秦家庄人,1951年生,1973年潍坊医学院毕业,至2021年12月31日,手术治疗各类肢体畸形残疾病人36664例,是世界上手术治疗下肢畸形残疾最多的人。其中,小儿麻痹后遗症24065例,4902例脑性瘫痪,均为单病种世界之最。他是中国下肢矫形外科领军人物,被称为“世界小儿麻痹后遗症矫形手术第一人”。

重建肢体 重建生活

8月24日,北京亦庄,在国家康复辅具研究中心附属康复医院一楼矫形外科诊室,记者见到了71岁的秦泗河。他是该院名誉院长、矫形外科主任。

下午3点多,他刚结束了一天7台手术,左手食指尖因被术中钢针扎伤贴着创可贴。他一米八三的瘦高个子,颈部略驼,头发花白,方脸皓齿,神采奕奕。走路超快,一般年轻人跟不上。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柔软的大手。手指放在桌上,能翘得老高。他自嘲,这是病态,关节松弛,灵巧是灵巧,但力量不足。就是这双大手,40多年把上万名肢残患者的筋骨重新“摆”过,拉他们走向了新生活。

25日上午,秦泗河看门诊。他的桌子离门三四米,就在这几米之间,他看着患者步态,就能说出病种、病因。接着问诊、看片、检查。需要手术的患者,他一边检查,一边用信号笔,在患者腿上、脚上画上手术切口。

26日上午,手术室。无影灯下,柳叶刀轻轻一压,秦泗河在患者右脚踝后上方切了一道两三厘米长的口,从中利索地游离出一根白色发亮的肌腱,用手术钳夹住,然后,他在患者大脚趾下方的脚背上也切了一道口,将刚才的肌腱通过皮下穿过脚背,和控制大脚趾的肌腱缝合,患者原本下垂、内翻的脚神奇地“正”过来了。加上缝合、安装外固定架,还有为留示教视频而讲解、录像的停顿,手术一共半小时。

对秦泗河来说,这仅是一例简单的手术。有的患者被宣布没法治甚至濒临截肢,被他的大手拉出了绝望深渊。今年35岁的王南(化名)就是其中一位。

正值暑假,在南方一所211大学即将读研三的王南,来看望秦泗河。王南出生时腰上鼓个小包,病魔逐渐露出了狰狞面目:他的双脚渐渐变形,脚尖向内,接着向后;脚心相对,继而朝上,最后只能用外脚背走路,下楼走上百十米就大汗淋漓。当高中教师的父母见他无法上学,每天一早一晚在家教他。

“大夫,我能不截肢吗?”秦泗河记得这位河北衡水小伙见到他说的第一句话。

“能治啊!干吗要截肢?”听到秦泗河的话,王南愣住了。这是2010年,他23岁了。

从王南半岁起,父母就抱着他四处求医,石家庄、北京不知跑了多少趟,得到的答复都是治不了。他5岁时,一家人终于放弃了。若不是这次双脚水肿,北京一家医院的门诊医生推荐秦泗河,他早已没有了治脚的念头。

具体进行了哪些治疗?王南说了一串术语,是一个手术组合:跟腱延长、三关节融合、跖切、第一趾骨截骨、骨骼穿针,安装外固定器。后来又做了肌肉移位术——腹外斜肌代臀中肌。因为长期不走路,王南的臀肌萎缩得厉害,胯部力量弱,走路摇摆大,这样取一部分腹肌拉到胯部,增强胯部力量,摇摆就轻多了。

灵魂一旦被肢体解封,释放的能量是无穷的。2013年,治好脚的王南主动提出要给秦泗河当助手,秦泗河欣然应允。7年间,王南将秦泗河从医以来积累的3万多例手术资料一一输入电脑,建成可检索、可统计的数据库;独自背着书包,走了8个省,到真实生活环境中随访秦泗河的手术患者,留下影像资料。他自考了北师大中文系的大专、本科学历,跟着秦泗河到多地会诊,还为他在中国肢体残障医学展览馆布展。最后,在秦泗河的鼓励下,他考取了研究生,读了喜欢的文博专业,离开了秦泗河。

在那次跨省随访中,王南进一步体会到秦泗河工作的伟大:一个家住长江边的姑娘,原来双脚一只朝前、一只朝后,双腿不等长,走路从来没抬过头;现在治好了腿和脚,背着书包,穿得漂漂亮亮沿着江边上学,一路上,两岸青山越来越开阔。一个南宁小伙被治好了腿,找了工作,有了女友,当年住院时郁郁寡欢的他,和王南欢饮达旦,雄心勃勃地计划着何时结婚、何时买房、何时创业。王南一直和他们保持着联系。那姑娘现在大学毕业,在当地一家医院检验科工作;那小伙子成了小老板,当年的“吹牛”,一样样如期实现了。

“秦主任为万千残疾人重建了肢体,也重建了生活。”王南说。

“病人在哪里,我就去哪里”

8月25日一上午门诊,秦泗河接诊的一半左右是小儿麻痹后遗症患者。秦泗河说,糖丸只是避免了新增病例,我国儿麻后遗症病人还有200万以上。

1977年,在莱芜县苗山公社医院外科工作的秦泗河被派到济南市中心医院进修。当年农村儿麻患者很多,该院骨科主任曾国英能用手术治疗小儿麻痹后遗症,激起了他学习的兴趣。通过检索资料,他发现国内专门手术治疗儿麻的医生极少,决心将精力投入到造福肢残人的事业中去。

1978年5月,秦泗河在苗山医院成功手术治疗2例青少年的马蹄内翻足畸形,在莱芜县引起轰动,从此,全国各地不少下肢畸形残疾患者找他就医。1981年,他在苗山医院牵头成立矫形外科小组。3位医生、20张病床,这是我国乡镇医院成立的第一个矫形外科。

秦泗河发现各地来求医的患者中,黑龙江省的最多,可能与那里高寒、日照少有关。1985年,佳木斯市政府两次来山东聘请他,秦泗河便举家迁往佳木斯,成立黑龙江省小儿麻痹后遗症矫治中心,奔忙在白山黑水之间,担负起高寒地区肢残病人矫治的任务。

1988年至1993年,国家实施小儿麻痹后遗症矫治等“残疾人三项康复”,是他一生中最忙的时候。1990年起,他同时担任北京市和黑龙江省小儿麻痹后遗症矫治中心主任,“三项康复”6年中,他主持做过1万多例小儿麻痹后遗症矫治手术,最多一天内做了29例。

1993年初,秦泗河调入北京,先后在朝阳区管庄医院(朝阳区矫形外科医院)、北京市垂杨柳医院工作;2012年至今,他应邀到国家康复辅具研究中心附属康复医院创立了中国最大的治疗肢体残疾的矫形外科。北京和全国多省的著名大医院以及俄罗斯、印度等国的医院,都曾邀他去会诊手术。

“病人在哪里,我就去哪里。病人是我的老师。”秦泗河说。在从医40年的画传扉页和出版的英文书籍《下肢矫形外科:畸形矫正与功能重建》的前言里,他都写了一句话:“献给40余年来,用期望、鲜血、痛苦和感恩的心,推动这个学科及医生不断成长的病人和家属。”

大爱之心

成就“中国矫形外科第一人”

从苗山到北京,成为国内主持肢残矫形手术最多、能处理最复杂畸形的中国矫形外科带头人,秦泗河的法宝是好学、严谨、勤思考、善总结。

国家康复辅具研究中心附属康复医院骨一科主任、秦泗河的学生焦绍锋说,直到现在,秦泗河也没有周六周日。每次大的节假日之前,他都安排学生查阅文献,催促大家写文章。

肢体畸形的患者,步态没有完全相同的;而能导致肢体畸形的疾病,秦泗河亲身遇到了220多种。单说儿麻,病毒能侵犯人体的任何一块肌肉,每一位患者的瘫痪情况、致残程度都不一样。在苗山,当患者从全国各地蜂拥而至时,年轻的秦泗河白天接诊、手术,晚上学习。遇到不懂的,就向进修时接触到的吴守义等名医写信请教,怕老师们不搭理他这个乡镇医生,他还时不时寄去一包家乡产的花生。1980年,他去参观了中国中医研究院骨伤科研究所;1981年,他自费去上海、广州多家医院,参观学习了矫形骨科与下肢延长术。

在中国肢体残障医学展览馆,记者看到,从开展矫形外科起,秦泗河就整整齐齐地保留着所有的手术记录、影像资料。其中1982年的一本影集的封皮上写着“速写簿”,是秦泗河自制的。他用半透明的硫酸纸折成一个个小袋子,贴在素描本上,把每位患者术前、术后、复查的照片按时间顺序放在里边,再插上一张写着患者姓名、年龄、步态、病种、病因等的小纸条。照片一角带着日期,年龄则用记号笔写在患者腿上,一看便知。后期用了现成的影集,部分还有了影像检查照片。手术记录也原原本本、实实在在,有一次用力过大,误割开了一层组织,又缝上了,秦泗河也记了下来。每隔一段时间,秦泗河就把记录装订成册,在封皮、侧背上写好编号、时间段,在扉页上统计好患者性别、年龄、病种、术式、效果等,工工整整、一丝不苟。

秦泗河从最基层医院工作时,就注意临床学术研究,思考总结,亲自随访过7000名以上肢残患者,这在业内是绝无仅有的。在影集里,有的患者照片前后跨度有七八年,甚至更长。还有不少秦泗河与患者的合影。有时秦泗河西装革履出现在对方家里,是他借出诊之机去找患者;有的拍摄在宾馆、会堂,是患者来找他。他说,患者在真实生活中的样态,不是一张出院照片能取代的。患者的需求、疾病成因、术后发展变化,不到实地很难深刻理解;他每次也借此反思自己的手术目标、方法是不是妥当。

除了和患者一起联欢,秦泗河几乎没有娱乐。他边治病,边总结。32岁,秦泗河开始在《中华小儿外科杂志》等“中华”系列杂志发表论文;34岁时,“小儿麻痹后遗症连枷腿的外科治疗研究”项目获山东省科技进步二等奖。

1988年,37岁的秦泗河被人事部授予“有突出贡献中青年科技专家”称号,获得了出国进修的机会。但这年,“三项康复”开始了,病人的求医信雪片般飞来。“患者这样需要我,我哪走得开呢?”他放弃了出国进修。为了患者,他也没有追逐年轻时的考研梦。

“不唯上、不唯书、不唯洋,一切从病人实际的需求出发。”他要求自己,也要求团队。他带领团队创建了中国最大、肢体畸形残疾病种最全的手术病例数据库。治疗范围横跨骨、血管、神经、内分泌、皮肤等10多个学科,涵盖了220多个病种。他还开创了多项学术研究与诊疗模式上的“世界第一”:首次提出“脊髓灰质炎后遗症连枷腿”的分型与外科治疗策略,首创了“仰拇畸形的秦氏矫形手术方法”,首先创建并诠释了“骨科自然重建理念”,使用手术方式280余种,其中创新与改进的手术方法超过50种,手术优良率达到94%以上,所有手术病人未出现一例大的血管、神经损伤和骨关节感染的并发症,伤口感染的比例不足1/3000。

2020年,秦泗河团队编著的英文版著作《Lower Limb Deformities:Deformity Correction and Function Reconstruction》(《下肢矫形外科:畸形矫正与功能重建》),由斯普林格公司(Springer)出版,全球发行,在西方医学界引起很大反响。据斯普林格公司统计,至2021年12月,该书仅电子版图书下载购买量就超过7500次。

一年一年,秦泗河用心血积累起的数据库里,蕴藏着我国乃至更大区域内肢残疾病分布和破解的“密码”。至2021年12月31日,他手术治疗的各类肢体畸形残疾病人36664例中,男性21294例,女性15370例。年龄1-82岁,平均年龄23.52±17.18岁,6-30岁年龄病例占比达80.42%。下肢手术34795例,占94.90%。地域分布涵盖了除澳门外全国所有省区市及境外13个国家。病因病种包括神经、遗传、代谢、创伤后遗症、先天性、血管、淋巴、皮肤、内分泌、医源性等227个,最多的6种为脊髓灰质炎后遗症、脑性瘫痪、创伤后遗症、脊椎裂后遗症、先天性马蹄内翻足和发育性髋关节脱位。

同行说,秦泗河矫形外科36664例肢体畸形患者数据的统计结果,反映了目前能够通过矫形手术治疗的肢体残缺畸形的病因、病种、人群特点、手术方法概况,这些资料是中国矫形外科、肢体残障医学的一个宝库,为防治各类肢体畸形残疾提供了流行病学依据,对其他单位乃至其他国家肢体重建外科的开展具有重要参考意义。

秦泗河说,他建立的肢残手术病例数据库,是贡献给医学界最大的财富,几十年后,将更能证明其深远的学术与历史意义。

让中国医学文化造福世界

在国康医院四楼病房大厅墙上最醒目的地方,写着28个字:“医患同位,时空一体,有无相生,应力控制,动静结合,再生修复,自然重建。”这是秦泗河提出的肢体形态与功能重建原则。

“病房是一所学校。矫正肢体,更要强健精神。要对患者身心全方位施治,充分发挥患者积极性,医患一起战胜病魔。”秦泗河说,这就是“医患同位”的含义。

运用之妙,存乎一心。在国外同行看来,秦泗河最厉害的,是他总能用最简单的办法,解决最复杂的畸形。不仅是手术方法和工作程序,他的治疗方案设计简约奇妙,思维跳跃,常用一组手术同时解决多种畸形;手术操作也艺术化了,其快速优美,时而临场创新,让外人难以捉摸,发觉“有许多不为西方所知的奥秘”。

在秦泗河看来,这是长期积累、转益多师的结果,更是中国医生在中国大地上的创造:汲取中国历史文化积淀的哲学、艺术智慧,吸收Ilizarov技术、达尔文进化论、美国Dror Paley下肢成角旋转中心分析方法(CORA)等,融入东方哲学,不断探究中国的残障疾病谱,失能、失序格局,在矫形外科学上将时空、进化、发育、场景、系统调控等自然哲学概念,引入临床思维与治疗过程,才做到了这一点。

现在,秦泗河忙的头等大事,就是筹办后年将在北京召开的全球性学术大会——“第六届世界外固定与肢体重建(ILLRS)大会”。2012年9月,秦泗河赴巴西出席ILLRS大会,代表中国签字,中国成为ILLRS正式会员国。2017年9月,在第三届ILLRS大会上,秦泗河为申办委主席,中国成功申获第六届ILLRS大会主办权。

2022年10月,第五届ILLRS大会在墨西哥坎昆召开,秦泗河克服诸多困难赴会场,向世界各国汇报第六届ILLRS大会筹备情况,从第五届ILLRS大会主席手中接力“北京ILLRS大会火炬”,代表中国组委会承诺,中国有信心、有能力举办好第六届ILLRS大会,欢迎世界各国代表踊跃参会。秦泗河预测2024年9月的大会,将吸引80个以上国家的代表参会,将成为中国医学界一个历史性事件,是矫形外科学发展的一个转折点。

秦泗河走遍世界上40多个国家,境外13个国家的患者接受了他的手术。随着国际交流的增多,中国矫形外科在国际上拥有越来越多的粉丝。

秦泗河计划,2024年ILLRS大会后,将组建医疗队为“一带一路”沿线国家的肢体残疾人治疗、培训国际医生,为人类的健康事业贡献中国方案、中国医术。

1.1万封来信中的医患情

□ 杨学莹

秦泗河至今珍藏着从医以来的所有患者来信,共1.1万多封。记者小心翼翼地打开其中百余封,三四十年前的信纸已发黄发脆,但其中饱含的痛苦和祈盼仍然新鲜:

“地平线在我眼里倾斜了20多年,我多希望在朝夕之间成为健康的人,哪怕用我的后半生去换五年的健康生活,我会毫不犹豫地应允的!”

“3岁得了小儿麻痹症后,我的世界就只剩下了土炕和四周的墙壁。活了这么大,我没照过几回镜子,不愿在阳光下活动,通过人来人往的大街是我最难过的时候。叔叔,我也要站起来走路,希望得到您的帮助!”……

当年,秦泗河每周两晚专门阅读患者来信,每封必看。很多信封上,写着“可治”“某月某日来住院”“效果不理想”等初步判断,然后一一给患者回信。他说,肢残病人行动不便,路途遥远,采用“预约制”,给他们省钱省力。

信件里,患者述说着对秦泗河的感激。手术室里,患者突然大出血,秦泗河毫不迟疑地撸起袖子,现场献血;中秋节,秦泗河掏钱给住院患者买来月饼和糕点,一起过节;秦泗河自己的脚因扇形足也动了手术,术后还没半个月,脚缠纱布、身穿蓝白条病号服的他,把拐杖往患者床边一靠,单腿跪在板凳上,又给患者做手术了……

信中也有患者求医得治的巨大欢乐:“在您坚定的话语和冷静的表情里,我捕捉到了成功的把握。”“您给了我们残疾人第二次生命。”山东费县探沂镇一位农民高兴地向秦泗河报喜:治好腿后,他们两口子成了当地第一家养猪大户,还把致富经验毫无保留地传授给其他残疾人。还有的患者称他为“秦大侠”“天下第一刀”。

秦泗河从来不担心医患关系问题,所有的精力都用来帮患者解决问题。患者送来了鞋垫、棉袄,甚至成车的苹果和海鲜……他最高兴的,就是在外出开会、会诊时,遇到多年前自己治疗的病人。他喜欢看他们心宽体胖、子孙满堂的样子,喜欢和他们合影。

在这些久别重逢的合影上,记者看到,患者无论男女,都喜欢拉着秦泗河的手,或挽着他的胳膊,像拉着兄长、挽着父亲一样。而秦泗河的笑容更陶醉,像在展示他最好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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